高考作文权威指南：科学家企业家教授联合支招

文 ｜ 《中国科学报》

2024年高考语文作文试题中，互联网、人工智能、太空探索、科技革新等关键词高频出现。全国6套试题中，有3套直接聚焦科技议题。《中国科学报》邀请5位深度参与科技前沿的企业家、科学家与高校教授，探讨科技议题为何频繁出现在作文题中，这些题目究竟在考察什么能力。嘉宾们还分享了各自的高考作文经历，并现场选写一题。此外，他们也为考生指明了方向：科技类书籍的阅读是否必要，学校教育应侧重哪些素养。

2024年高考语文部分作文题一览

讯飞星火大模型去年已精准预测作文题

王士进（科大讯飞AI研究院执行院长、认知智能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

今年新课标I卷的作文题聚焦“答案与问题”的关系，这让我立刻联想到2023年5月讯飞星火大模型首发时的宣传语：“每一次世界的迭代，都源于一个全新提问；文明的诞生，始于智人对未知的追问；人类的连通，始于哥伦布的启航；科技的巨大跨越，始于牛顿的洞察；对天空的征服，始于莱特兄弟的构想；人工智能的时代，始于图灵的发问；如今，一个更美好的未来，正等待着你的提问。”

考后不少网友惊叹：“讯飞星火提前一年就精准‘押中’作文题了！”

人工智能、大模型等前沿科技持续占据公众视野。今年高考作文中科技类题材的集中出现，折射出两个关键趋势：其一，人工智能技术已深度嵌入日常生活；其二，教育体系正随之进行适应性调整。回望我自己的高考，作文题是探讨心理承受能力——每个时代的命题，都烙印着鲜明的时代特征。

科技实力是国家竞争力的核心标志。将科技议题引入语文作文，不仅引导学生关注科技进步与民族发展、个人生活的互动，更能强化其社会担当与使命感。

但深入分析题目发现，命题重点并非考察科技常识本身。核心在于，学生能否借助科技这一载体，深入探讨人文、社会、伦理学层面的复杂议题。这类题目鼓励学生拓宽认知边界，培养综合分析与系统解决问题的能力。评判标准往往聚焦于思维深度、语言功底、价值取向以及跨学科整合能力。激发兴趣比灌输知识更高效，一旦学生对科技产生好奇心，具体知识的学习便水到渠成。

在科技类阅读方面，推荐涵盖自然科学、技术哲学、社会科学等多领域书籍，例如《万物简史》《未来简史》《宇宙的琴弦》《生命是什么》《人工智能：一种现代的方法》《从一到无穷大》等，这些著作有助于拓宽视野、建立科学思维并提升综合人文素养。

横向对比今年高考作文题目，人才培养重点正发生两个显著变化：一是强调创新思维与破解实际难题的能力；二是信息技术与数字素养的深度融合成为刚需。

新课标I卷的“答案与问题”正中我的研究方向

文双春（湖南大学物理与微电子科学学院院长、教授）

高考作文中出现科技议题并无反常之处。科技正在全方位重塑日常生活，自然也必然渗透到语文与写作之中。

需要明确的是，高考阅卷不会因题目涉及科技而临时引入理工科教师参与评分。只要评判权仍掌握在语文教师手中，作文的核心考核点依旧是语言运用能力。

我最期待看到的是富有想象力的文章。无论是文学创作还是科学研究，想象力始终是核心驱动力。创新本质上是连接——将看似毫不相关的事物建立有意义的关联。这种关联依赖想象力，而非单纯的知识积累。作文题面中“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与思考”的表述，实际在暗示：想象力才是脱颖而出的关键。

今年三道科技类作文题，我都有写作意愿。巧合的是，近年来我持续聚焦人工智能时代“教什么、怎么教”“学什么、怎么学”的现实命题。

我曾多次在学术论坛上强调：人工智能时代，提出问题的能力比解题能力更具价值，没有问题是最大的教育困境。应试教育擅长培养“答题者”（问题解决者），但社会急需的是“出题者”（问题提出者）。我甚至撰写了《考研，拜有答案的导师可能是下策》等文章。新课标I卷的“答案与问题”，恰恰触及了这一核心命题。

对我来说，1983年的高考作文题记忆犹新——根据漫画《这下面没有水，再换个地方挖》写议论文。该题虽不直接关联科技，但如果以“科学挖井，避免无效迁移”立意，或许能脱颖而出。在任何时代，科学思维都是作文提分的利器。

考生是否必须加强科技阅读？我认为不必刻意。从题目本身看，完成一篇高质量的科技类作文，并不以掌握具体科技知识为前提。反观当下，从大学生到研究生，写作与表达能力普遍令人担忧，中小学阶段亟需加强的恰恰是文学作品的深度阅读。现状令人忧虑：从小学生到大学生，爱不释手的多是智能设备，而非经典文学。

揣摩命题人意图，对我而言始终是个难题

曹则贤（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技传播系教授）

我亲身经历了高考、参与过阅卷，也陪伴孩子走完了整个高考流程。

作为1982届高考生，我对恢复高考以来的作文题目保持长期关注。但诚实地说，我时常难以精准解读题目的潜在导向，也常常跟不上专家们的后续解析。作为一名科研人员，这种情况确实有些尴尬。

我的观点非常明确：作文考试的唯一目的，是评估考生运用汉语进行书面表达的能力——包括识字量、词组运用、清晰传达事实、观点或情感的能力。评判重心应落在语言功底和表达能力上，而非知识是否正确、观点是否高端或见识是否广博。

因此，作文题应具备高度的普适性，确保绝大多数考生能一目了然地理解写作方向与文体。反观当年备考时，老师竟要教我们如何揣摩命题人意图，这种经历实在痛苦。

我很幸运，1982年全国卷作文题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高度评价这一题目——意图清晰，直接要求写议论文，且完美契合“普适性”原则（范仲淹的这句名言，语文课上人人都学过）。考生只需凭借文字功底自由发挥即可。

那么当下考生是否需要加强科技阅读？当然需要！但这不仅是应对高考作文的要求，更是时代对每个人的要求。这是一个技术超越神话的年代，任何人都必须掌握足够的科学知识与实践能力。

在科技阅读方面，中学生应优先选择公认的科学经典，尤其是科学巨擘的原著与自传。务必选择优质中文译本，若条件允许，直接阅读原文更佳。请相信，真正的大科学家，文字功底扎实深厚。中学生熟知的帕斯卡，被誉为“规范了法语”的人物，其文章文字优美、思想深邃，且充满原创科学洞见。

关于语文试题与作文题，我始终保持敬畏

江晓原（上海交通大学讲席教授）

观察今年高考作文题，我并不觉得科技类题目占比过高。例如北京卷的“打开”，既可从科技创新切入，也可探讨其他维度。近年来中国产业与技术迭代飞速，对时事的关注决定了“产业”“技术”等词汇的高频出现。命题人希望关照现实社会，涉及科技议题实属正常。

至于语文试卷与作文题，我始终不敢轻率评论。曾有一次，外地一位中学老师兴奋地把一套高考模拟题发给我，其中一道阅读理解题选自我的文章。我尝试作答——结果发现自己也有答错的地方。

我是1977年恢复高考时的考生。当年上海卷作文题二选一，我选了《知识越多越反动吗？》，写了篇论述文，其实对我来说并不复杂。

对于当下学生，语文教育应回归传统，多读文学作品。学习科学技术，自然有专用的科学课程来承担。

学生应对科技对日常生活的渗透，形成独立判断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副教授）

高考作文中科技内容的增多，与其说是科技“渗透”到语文与写作中，不如说是科技越来越深入地渗透到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中。从衣食住行到工作娱乐，从国际关系到生态环境，科技无处不在，不谈科技几乎无法谈论任何话题。“语文”本质上承载了日常交流的基本能力——既然日常语言中充满科技元素，语文自然应该包含科技内容。

在各个领域，科技渗透不断深化，更新迭代持续加速。这导致新一代人将不断“抵达未知之境”。不仅科研人员需要面对“未知之境”，普通人也同样如此。比如今天的智能手机与人工智能，放在20年甚至10年前，无人能够预料。

过去老人常说“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因此生活上应多听“过来人”的建议。但如今，过去的经验越来越失效。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年轻人可以完全忽视前人的教训——科技飞速发展的同时，也伴生了更多诱惑与风险。新一代随时可能滥用科技力量、沉溺于技术产品。

因此，当代社会面临的双重挑战是：一方面，过往经验不再适用；另一方面，潜在危机和陷阱层出不穷。每个人都必须具备更强的批判性思考能力，对科技的发展保持理解与审视，才能确保科技真正服务于生活质量的提升。

高考面向的是广泛的普通学生群体，而非专门遴选科研人员。我期望看到学生对科技在日常生活中的影响，形成更加独立的思考与判断。

作为保送生，我没有高考经历。如果让我从三题中选一题作答，我会选择“打开”——或者干脆三题合写：真正优质的“答案”，不应是终结讨论或封闭问题；相反，一个好的“答案”意味着帮助我们打开思路、扩展视野、突破局限、走出舒适区。已知答案的真正价值，正是引导我们“抵达未知之境”。

在阅读方面，建议考生多读科学与人文结合的著作，例如优秀的科普读物和科学史书籍。

就人才培养而言，人工智能时代，易复制的简单技能训练价值有限——一种能力如果能够通过填鸭式批量培训快速获得，那么这种技能也很容易被AI替代。

教育应回归博雅教育与自由教育——目标不是培养可随意替换的“零件”，而是塑造不可替代的独立个体。

（《中国科学报》记者李芸、温新红、韩扬眉、赵广立采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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