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俐《霸王别姬》菊仙角色深度测评：戛纳重映的经典演绎

当地时间5月13日，第79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戛纳经典”单元，见证了华语电影史的一次深情回望——首部也是迄今唯一一部金棕榈奖得主《霸王别姬》的4K修复版在此全球首映。影片中“菊仙”的扮演者巩俐亲临现场，当她步入影厅时，全场观众自发肃立，掌声如潮水般持久不息，那一幕，不仅是对一部杰作的致敬，更是对一段永恒光影记忆的集体朝圣。

放映厅内座无虚席，甚至出现一票难求的盛况，有影迷不惜以主竞赛单元的门票交换入场机会。巩俐难掩心中波澜，她用中文向现场观众致意：“感谢大家回到戛纳，重温这部伟大的作品《霸王别姬》。特别感谢戛纳电影节，让这部电影得以在此重焕新生。”致辞尾声，她郑重致谢导演陈凯歌：“感谢他为我们创作出如此不朽的杰作。”

映前对谈环节，当艺术总监福茂询问观众中谁是初次观看、谁又是多次重温时，巩俐微笑着接过话筒，补充道：“我也想说一句，我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话音落下，现场瞬间爆发出理解的笑声与更为热烈的欢呼。从33年前在戛纳摘取最高荣誉，到今日收获全场起立致敬，《霸王别姬》与巩俐的这次重逢，再次向世界证明了这部华语电影巅峰之作所蕴含的深厚艺术价值与穿越时间的力量。

近日，巩俐在法国接受了澎湃新闻的独家专访，深度回溯了这部时代经典的创作历程。她分享了与张国荣、张丰毅在片场合作的点滴细节，更深入剖析了“菊仙”这一角色内核的“女性力量”，以及在时代洪流中个体的抉择与命运。这些细腻的回忆，让一段影史传奇变得具体可感，充满了生命的温度与呼吸。

【巩俐口述】

能在第79届戛纳国际电影节见证《霸王别姬》4K修复版重映，我深感荣幸。这部作品能够被妥善保存，不仅在中国电影档案中占据重要位置，也在世界电影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作为创作者，我们感到无比欣慰与自豪。对我个人而言，重温这部电影也是一次与过往创作岁月对话的过程……

个体在宏大的时代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人们在其中挣扎、奋斗，体验着生活的百味，演绎着各自的悲欢离合。观影后感触良多，也让我们更加珍惜当下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霸王别姬》剧照 巩俐饰演菊仙、张丰毅饰演段小楼、 张国荣饰演程蝶衣。

啐在程蝶衣脸上，张国荣却说“不要擦”

回顾《霸王别姬》的筹备期，所有主创在研读剧本后都充满了创作的激情。陈凯歌导演对艺术的要求极为严苛，在开机前乃至整个拍摄周期，张国荣、张丰毅几乎每日都在进行京剧训练——他们并非科班出身的戏曲演员，我也一样。可以说，我们都是凭借这部电影，才开始系统性地接触京剧这门国粹艺术，从头学习京剧演员自幼打下的深厚功底，体会他们需要何等坚韧的意志，才能最终立于舞台中央。

《霸王别姬》剧照，张国荣饰演程蝶衣。

在合作这部电影之前，我与张国荣虽已相识并彼此欣赏，但尚未深交。国荣在北京进行了长达5个月的密集训练，不仅学习京腔念白，更苦练京剧的表演程式与身段。作为一名来自中国香港的演员，他的勤奋与专注令人敬佩。而为了塑造好菊仙这个身处特殊时代的女性角色，我也进行了长达3个月的生活体验。我走访北京天桥和八大胡同的旧址，泡在茶馆里，聆听老艺人们讲述那些梨园往事。

我记得张国荣抵达北京后，曾非常认真地对我说：“我特别想拍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国语电影。”他总觉得自己普通话不够标准，希望我和张丰毅能多帮助他。我们为了缓解他的紧张，有时甚至会故意说些带口音的普通话，整个剧组的氛围是融洽而愉快的。然而一旦开机，每个人都会迅速沉入角色，彼此成就对方的表演，共同以敬畏之心去打磨一部作品——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它能否成为经典，但所有人都清楚，拍好这部电影是我们肩负的责任。《霸王别姬》的前期筹备历时四五个月，开机后的拍摄则是一气呵成。

《霸王别姬》剧照

在抗战胜利后，程蝶衣因被国民党当局审判的那场戏中，由于他性格耿直、对艺术过于纯粹，没有按照事先与袁四爷（葛优 饰）商定的说辞为自己辩护，险些招来杀身之祸，也将众人置于尴尬境地。盛怒之下，菊仙啐了他一口。这场戏里菊仙没有台词，唯有“啐”这一个动作，却是她与程蝶衣之间矛盾冲突的极致爆发点。

实拍前对戏时，我曾问张国荣：“怎么办？我实在不好意思……”他却非常坦然，反而安慰我：“没关系的，小俐，你就放心地演。吐一次是吐，吐两次也是吐，你一次到位就好了。”正式开拍时，我凝聚起全部勇气，将一口唾沫啐在他的脸上。

这场戏一条即过。拍完后张国荣跟我开玩笑：“我的天，你哪来这么多口水，都快吐到我嘴里了。”他还笑着说自己不打算马上洗脸，要留着。我赶忙拿着消毒湿巾想帮他擦掉，他却连连摆手躲开，说“不用擦、不用擦”。这种在拍摄中毫无保留、相互成全的情谊如此温暖，至今令我记忆犹新。

信任战胜恐惧，喝酒壮胆拍“菊仙跳楼”

电影开拍后的第一场重头戏，就是菊仙从花满楼二层的栏杆纵身跳下。那是两米多、接近三米的高度，说不害怕是假的。大家安慰我说，不用担心，段小楼（张丰毅 饰）在下面一定会稳稳接住。这是一个需要一镜到底的长镜头，从起跳到落地必须无缝衔接，无法预先在地面铺设保护垫，当时也没有吊威亚的条件，甚至连一根简单的保护绳都没有，更不用说依赖如今发达的特效技术了。

怎么拍？只能由我实跳。地面铺的是瓷砖，如果脚先着地，很可能扭伤甚至骨折，那后续的拍摄将无法进行。当时内心确实充满担忧。导演理解我的顾虑，但也坚定地表示不会出意外，因为已与张丰毅反复沟通并测量好距离，“他足够强壮，一定能接住你”。

张丰毅也给我打气：“就算我被你砸倒，摔在地上，也绝不会让你受伤，你放心。”正是出于对他、对导演以及对整个剧组保护措施的绝对信任，我才最终下定决心。这份信任给了我巨大的勇气。

《霸王别姬》剧照

我记得当时向导演提了个请求：“导演，能不能给我喝点酒壮壮胆？有酒吗？”但现场只有红酒，我说：“还是喝点白酒吧，效果快些。”我其实并不擅长饮酒，但那也是无奈之举。于是在楼上喝了一点。楼下等待的众人也都紧张，后来大家索性说“我们陪巩俐一起喝”，既是为我鼓劲，也把现场的气氛烘托了起来。

几杯下肚，大家问：“行了吗？”我却还没找到那种放松的感觉。“再喝一点”，于是又喝了一杯，杯子还不小。这下大家都笑了，“没想到巩俐你这么能喝？！”结果我前后喝了一瓶多、近两小扁瓶的白酒，才终于感到些许微醺，觉得那跳下的距离似乎也不再那么高了。往下一看，下面工作人员的脸比我还红，包括凯歌导演和摄影师顾长卫在内，几乎全组人都喝了酒，他们兴奋地朝我喊：“菊仙，跳啊！快跳啊！”

唯独张丰毅自始至终滴酒未沾，他说：“我必须保持清醒，才能稳稳接住小俐。”这场一镜到底的戏，要求我跳下后立刻进入表演状态，在被段小楼接住的瞬间，就要仰头骂出楼上那群混混的台词。如果忘了词，就意味着一切白费，必须重跳一次。

整个心理建设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当我最终感到准备就绪时，我说：“开始吧，我有点晕了。”随即纵身跃下，张丰毅结实的手臂牢牢接住了我，我能感觉到那股冲击力也让他承受了不小的分量。紧接着，我流畅地说完了那段连骂带说的台词，这个一镜到底的镜头终于圆满完成！现场无人敢松懈，立即检查胶片，确认画面完美收录后，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霸王别姬》剧照

事后回想，这场戏之所以能最终完成，归根结底是对现场每一位同仁的信任，这份信任压倒了内心的恐惧。我特别感谢张丰毅，感谢陈凯歌导演，感谢张国荣哥哥，也感谢摄影师顾长卫，以及副导演张进战……我们整个剧组团结得如同一个大家庭，这种纯粹的创作氛围弥足珍贵。

理解菊仙：爱、释怀与勇气

在《霸王别姬》中，我与张丰毅饰演一对夫妻。菊仙曾是旧社会青楼的头牌，但骨子里始终保有尊严。被段小楼救出风尘后，她便将自己的全部未来与情感寄托于这个男人身上。

菊仙对段小楼的爱毫无私心，纯粹而炽烈。她可以为了丈夫付出一切，包括生命。有时，这种情感甚至演变为一种近乎母爱的包容与守护。在孔庙大成殿前拍摄那场“火堆旁相互揭发”的批斗戏时，段小楼被迫说出“真的不爱，我从此和她（菊仙）划清界限！”这句话，让菊仙倾注一生的爱与辛酸，在瞬间化为乌有。

《霸王别姬》剧照

段小楼与程蝶衣之间的相互揭发，那种撕心裂肺的彼此伤害，其底色何尝不是一种扭曲的“爱”。菊仙目睹他们兄弟反目，特别是听到段小楼要与自己划清界限时，在哀莫大于心死之外，她也获得了一种彻底的释然与清醒：在巨大的时代浪潮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如此微不足道。默默地“离开”，或许是她能保持的最后尊严与选择。

菊仙将霸王的宝剑交还给程蝶衣，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她已经完全释怀，原谅了程蝶衣对她的指控，也不愿再做任何言语上无谓的挣扎，她累了……菊仙在这场幻灭面前保持了她的高贵，这并非放弃，恰恰是她身上那种女性勇气与内在力量的终极体现。

《霸王别姬》剧照

回想那数月的拍摄时光，我始终沉浸在菊仙的灵魂里，她仿佛成了我的姐妹。我会相信，不论世界哪个角落，都曾存在过这样一位女性，无论她是否还在世，她都真实地活过。我也希望她能看见这部电影，并能认可我对她的诠释——事实上，在塑造每一个角色时，我首先都深信这个人物是真实存在的，而我的使命，就是将“她”的故事，真挚地讲述给全世界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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